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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逝的河流

作者:吴亚东 来源:本站原创 发布时间:2012年04月10日 点击数: 字体: 大 小

 

身在水乡农村,从小伴着河流成长。此地将河流分为大河与小河,行船的称为大河,其余的称小河。小河又分家河与野河,村子里的河称为家河,由生产队养鱼,村外的河称为野河,也有养鱼的。村里村外,遍布小河,小河里的水汇入大河,大河里的水通往长江,百川东流,奔流到海,一去不回。我家老屋西墙脚就是一条小河,我头枕河水三十六载如影随形。
小河是农民生活的重要载体。村里的小河两岸多有河埠头,靠近人家的是日常生活洗衣洗菜用的,稍远些的是刷马桶、浇菜地用的,此岸是人家,对岸便是菜地与农田。早晨,河埠头是妇女的舞台,洗衣洗菜,说说笑笑,跟对岸的刷马桶声汇成一曲。早些时候,村里只有一口井,河水便成了饮用水源,男人或拎或挑,将河水注入厨房水缸,放入些许明矾,水就澄清了。每日三餐后,河埠头照例喧闹着,家家都在洗碗,微微的油花漂浮在水面荡漾开去,被阳光一照,泛出七彩。妇女们交流着各家大致相仿的伙食和家长里短,鱼儿也不怕人,趁着人们洗碗赶来啄食可怜的残羹饭粒。我的日常洗漱是跟父亲学着在河埠头进行的,洗脸刷牙只需毛巾和牙刷,掬一捧水便可洗漱。每餐饭后,我们拿着各自的碗筷直奔河边,三下两下就洗干净了,等大家都洗好了,母亲或父亲收拾好饭桌,将锅碗瓢盆一股脑儿放在河埠头用柴草或者丝瓜筋逐一清洗。傍晚,忙完了农田的活计,男人从刷马桶的河埠头用粪桶挑水兑入粪水浇菜施肥,保障自给自足的小农生活。
小河是生产队的集体资产。河里一律养鱼,但绝无饲料喂养,鱼儿长得不大。白天趁着生产队集体劳动“后方空虚”的大好时机,我们这些调皮的男孩用最简陋的方式偷偷钓鱼。扯一段尼龙线做钓鱼线;从母亲的针线篮里拿一根缝衣针,用火烤过,弯成钩状,算是鱼钩;用细竹竿做钓竿,甚至将尼龙线拴在筷子上,这样的方法更具有隐蔽性,很不容易被发觉;鱼饵是蚯蚓,或者用面粉和入烧酒捏成面团,香香的,很诱人,自然也诱鱼。偷钓往往有得,经常会钓到如筷子般长短的鲤鱼,挖社会主义墙脚的收获是可以赶在年底集体捕捞前改善一下伙食。淤积在河底的淤泥是上好的农肥,生产队里会定期罱河泥,一条小船停在河中,两口罱网插入河底,黝黑的河泥被罱起灌进船舱,汇总到岸上的河泥塘里,再放入柴草沤成农肥,绝对绿色。罱河泥的频率很高,河底被罱成光滑一片,河水常年清澈可鉴,毫无“污染”之说。
小河是孩子们玩乐的天堂。过了清明,天气转暖,夏天还未到,孩子们就盘算着下河戏水了。一到夏天的午后,小河里沸腾了,孩子们大多泡在水里玩乐。学游泳是不必有人教的,双手趴在木篮上,或者将大塑料袋吹满气系紧,双手各握一只,将身子浮起,双脚使劲地击水,先在河边浅滩处练习,慢慢地就学会了。看着我一直停留在岸边浅水区,大一点的会游水的伙伴潜水过来,拽住我的双脚拖往河中央深水区,然后放手,情急之下,我双手划水,双脚紧踹,居然游回了岸边,一下就突破了“瓶颈”,兴奋之下,爬上河埠头,纵身跳水,一下成了好把式,祖母欣喜地表扬我的“聪明”。戏水的高潮是打水仗,从水底挖起淤泥扔向对方,看谁扔得准。玩到兴浓时,如果有谁未经大家同意先自离水上岸,水里的同伴就会用河泥扔向准备上岸或者已经上岸的伙伴,逼着擅离者再次下河清洗,俗称“添汤”。会游水的孩子们围在河中央,水面浮几只木篮,大家起劲地拍水,惊得鱼儿跃出水面,凑巧会有鱼儿跌入木篮成为餐桌的美味。岸上大大小小的沟渠都通往小河,夏天常有雷阵雨,沟渠里湍急的水流泻入小河,欢快的鱼儿会溯水而上,尤以鲫鱼为多,我们冒雨在河边沟渠入水处支好网兜,从沟渠的源头一路往下赶,鱼儿就落入网中,大小通吃,成了我们的战利品。冬日里,河面结冰,冰足够厚的时候,我们敢在冰面上小心地挪步滑行戏耍,也会在岸上将小块的瓦砾紧贴着冰面扔出去,掉在近处的冰面上,带着啸声滑向另一端,比一比谁扔的滑行更远。有一回我在岸上拿一根竹竿戳向冰面,不料冰一下就被戳破了,我连人带竿掉进了冰冷的水里,待到爬上岸来,棉袄早就吸足了冰冷的河水,冻得只打冷战。
配合新农村建设,在村外开挖了小河,大家称之为“新开河”,河里养鱼苗,河水更清,成了我们新的泳池,天天光顾,甚至一天几次泡在新开河里。野生的河虾清晰可见,双手小心地围拢,骤然捧住,几只晶莹剔透的河虾就成了战利品,熟练地剥开虾壳,鲜美的虾肉就塞进了嘴里。养鱼苗的大爷担心鱼苗被搅,影响成长,不让我们下河,无奈我们人小鬼大,还善于发挥集体智慧,玩起了游击战,敌进我退,敌退我进,一个老人家哪里斗得过一群充满智慧而又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毛孩?终于惹急了老人家,他把我们的拖鞋、衣服全抱走了。第二天,我们不屈不挠不依不饶屡败屡战,一如既往地下水玩闹,七嘴八舌,是可忍孰不可忍。猛一抬头,岸边一长溜地垄,长满了香瓜,就是管河的大爷种的,共同的“仇恨”激起了疯狂的报复,我们将所有的瓜都摘下来,能吃的不能吃的,胡乱啃几口,然后将残留的瓜掰成碎片,潜入河底,插进河床坚硬的僵泥,几番沉浮后,水面干净了,不留痕迹。大家揉着酸痛的手指,看着光秃秃的瓜藤,狡黠地笑了,很得意,很解恨。
稍大些后,河里的孩子越来越少了,农田和水面都承包到户了,大人和孩子知趣了很多,转而将目光投向了野河、大河。我第一次涉足并横渡大河是祖父带去的,背一只竹篓,祖父护着我从村南大河的北岸游到南岸,祖父教我摸河蚌,满载后又护着我游回北岸。掌握了基本的技巧后,夏天摸河蚌成了午后的必修课。早晨,我们在岸边、农田里、毛豆地里钓田鸡,下午到大河里戏水摸蚌,傍晚回家喂鸡鸭,甚至连猪都能吃上煮熟的蚌肉。
祖父古稀之时仍坚持劳作,冬天的上午,他拿着镰刀去河边修剪柳枝,脚下一滑,掉进河里,身上厚实的棉袄吸足了水,直往下沉,他硬是摸着河滩爬上了岸,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镰刀。当我闻讯紧张地赶去看望时,祖父已换好衣服坐在屋外阳光下了,嘴里说没事,身子依然在瑟瑟发抖。
在常熟读书,校园北侧紧邻望虞河,没有围栏阻挡,河面很宽,河对岸是青山肥田。放暑假前复习迎考,酷热难当,既无风扇,更无空调,看着对岸个大翠绿的西瓜,四野无人,室友智慧碰撞,一拍即合,游过去,吃西瓜。内驱力使然,大家畅快地游到对岸,猛吃一饱,然后各带一个西瓜往回游。可能是来的时候体力消耗太大,加上肚子吃得滚圆,游到中途已然精疲力尽了,前后不着岸,情势紧张,好在天无绝人之路,附近河面中央居然浮着一条废弃的水泥船,大家看到了希望,尽力游过去,费力地爬上船,经过一番休整,恢复了一点体力,勉强游了回去,但精挑细选的西瓜已被丢弃。
九十年代初开始,乡镇企业蓬勃发展,农民身份模糊了,岸边的土地无人收拾,泥土流失到河里,河面逐渐变窄。农民种地依据农技简报的指导一味依赖化肥农药,河泥无人问津,越积越厚。村民富裕了,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的生活污水排入河中,工业污水肆无忌惮,河水泛红发黑,白色污染替代了浪里白条,河水已不能用于洗漱,更不能饮用,只能洗洗拖把,农田更不敢用它灌溉,戏水的身影和喧闹终于在村里绝迹了。
野河、大河相对流动快,自身净化能力强一些,受污染程度也就轻一些,但游水的危险性较大,慢慢的也很少有人到野外的河里游泳戏水了。女儿很小的时候,经常跟着我去村东砖瓦厂取土挖出的深坑里游泳,水很清很深,岸很陡,把她放在救生圈里下水,她居然毫无惧色。等她稍大些,一本正经地教她在泳池里游泳,她反而越来越怕水,我最终未能教会女儿游泳。现在,原先经常带她去游泳的几个深坑已被改造成生态湖了,禁止游泳,禁止垂钓,只可观赏,我只能临湖嗟叹了。
几年前,道路拓宽时,把我家西边的小河填了,老屋也拆迁了。现在,邻居们每次遇见都热情相邀回村走走,但无事不登三宝殿,除伯父相邀喝酒,一年难得回村几次。村里的小河由清而浊,由宽而窄,直至消亡,还有越来越多的不起眼的小河被开发建设的名义填埋或被迫改道,村里的河流大多命途多舛。当梁武堰成为遗迹,当遗迹仅存碑刻,水乡之水逐渐凝滞了灵动,现在我们只能依赖水管和泳池了。
2011.8.1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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